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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岸】高老师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1-11 11:28:06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龙祠堂   炊烟在新建的教室旁飘荡   小河在美丽的学校旁流淌   ……   咳!我们世世代代在这龙祠堂奋斗   为她幸福为她争光   为她幸福为她争——光——”   十一届三中全会春风,改革开放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落实知识分子各项政策,恢复高考,实行九年制义务教育,新式育苗法,价格宏观调控,各项时事报道,各种大好消息铺天盖地传来,幸福的事情一桩接一桩,西乡人从龙祠堂的高音喇叭与全国人民同时分享到这种喜悦,喇叭播音在继续,   “刚才人们听到的是《在希望的龙祠堂》,演唱者龙祠堂中学高山老师,也就是本人,歌词根据歌曲《在希望的田野上》改编,原作词陈晓光,作曲施光南,原唱杨淑清,《在希望的田野上》是一首歌唱祖国繁荣富强的歌。乡土气息歌词朴实、曲调优美流畅上口,通过对家乡充满希望的田野的赞美,抒发了对美好生活的赞美,歌颂了新生活,歌颂了新时代。歌词把希望和未来巧妙地结合起来,既歌颂了改革开放以后的新变化、新面貌,又憧憬着富裕、兴旺,它不仅入选华人音乐经典,还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选为亚太地区音乐教材曲目。今天有关词曲知识讲解到这里,下面向大家接着转播袁隆平老师关于杂交水稻中育苗中常见问题……”   高山老师以歌曲形式向西乡人们表示他的家乡就在龙祠堂,来西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作为恢复高考后第一届大学生,高山老师本来是可分在XX大学附中任教的,但他认为作为西乡的知青,西乡实际已经是自己的家乡,反哺西乡属情理之中,并以歌曲告诉大家,他的家就在西乡从此与大家在这里奋斗为她幸福为她争光。西乡人们通过大喇叭知道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第一次接触摇滚音乐崔健《你何时跟我走》《黄土高坡》……而更喜欢的是高山老师真人版的演唱,最实用的农业生产知识讲座,各种生活知识的科普教育相当明了实用,胜过乡政府的农技员。   狗生请假时说回家“卵下葬”,高山老师正在批阅作业,班上学生底子太差,经过一年的努力,算是效果显著,但离理想目标相差甚远,有的同学不但错别字连篇,连标点符号也搞错,有的还在写跟毛主席走听华主席话,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努力学习……尽是空话套话,大多数同学不光满嘴西乡土语,连作文也是这么写,我的爹写成我屋牙,我的娘写成我屋娭毑,吃饭是呷饭,上厕所是屙巴巴,这个狗生说“卵下葬”应该是死人吧……   对于西乡土语,高山老师略知一二,实在是冒办法逼出来的。西乡偏僻,山多路陡弯急地少人稀,世代农耕,靠天吃饭,记得乡政府新来的书记,外乡人,在会上发言讲普通话,下面个个象看西洋镜竟然听不懂,新官上任三把火,“为了表示我们革命老区,西乡人民对党和国家的忠诚,号召全体党员干部带头积极完成各项上交摊派任务外,每个人再多交十斤公粮,十斤,仅仅十斤……考验的是我们的忠诚与信仰,不在于我们是谁,我们在什么地方,我们有什么,我们正在做什么,而在于我们怎么想怎么做怎么去表达,所以,哪怕区区十斤粮食,也是心意是贡献是对党对国家的忠诚,是为早日实现四个现代化添砖加瓦……”西乡土语讲“什么”是“嘛咯”,下面的党员干部听不懂什么跟什么,面面相觐。   老校长作为教育界代表列席会议,用浓浓的西乡普通话向大家再三解释,“不在于我们是嘛子人,我们在嘛咯地方,我们有嘛咯,我们正在做嘛咯,而在于我们嘛样想嘛样做嘛样去表达”……“咯样”才散了会。龙祠堂中学的老校长是老三届臭老九省城大学的知识分子下放回的老家,扎根西乡经过二十几年的浸泡,原来的城市话音依稀可见,形成独特的西乡普通话,经典的一句是“走到解放路买双改(解)放孩(鞋)”,在西乡流行一首西乡民谣:   天上的星星是多呀多么多,   地上的莫底古嗯哒我甲脚,   街上的娭毑大姐你莫笑我,   西乡的普通话就是咯样个   ……   高老师起初也讨厌这土语,不过与老校长切磋切磋,慢慢地喜欢上了,你看睡觉,在西乡话里叫困眼闭,形象贴切还幽默,再比如,说姑娘漂亮,一脸麦子,寒冷的冬季,天地一片雪,麦子,只有麦子,鲜嫩嫩绿油油,让人感到春的希望,漂亮……   汪增祺《五味》讲:一个人口味最好杂一点,耳音要好一些,能多听懂几种方言。口味单调一点,耳音差一点,也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对生活的兴趣要广一点。高山老师的兴趣于是也就广一些了,甚至泡上邹岗山的茶,滋润着他那磁性的播音与歌声在西乡就显得那么新奇,别具一格,成了先进与时尚的形象代表,五年如一日的准时播放,西乡人习惯了他喇叭报时和他那绕梁歌声。      二   狗生的假期过了几天还不返校,高山老师派同学去催,回来的人说,头个月不能“空房”,西乡屁大的地方,名堂多,怪事怪人也不少,一个王夫子足够让人研究一辈子,加上杀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不怕砍脑壳的夏明翰,为人不知的还有夏氏兄妹,他们的英雄事迹比其兄明翰有过之而不及,特别是妹妹夏明衡,和毛主席的妹妹毛泽建即毛达湘,两个柔弱的女孩,你怎么会想到就是她俩当年把衡州以致于湘中南地区搅得天翻地覆?而且在西乡指导过农会斗争。   等到弄懂“卵下葬”,已经是离毕业考试只几天了,高山老师亲自上狗生家门,翻三座荒山转两个陡弯,两条山沟交叉随着小溪汇流一处,溪水便略显浑浊,溯流而上,隔十丈八丈处有小回湾,清澈见底,白日映照下,水下的小小石子,似玛瑙又如宝石,水中有鱼游来游去,嬉戏着,似乎也想逃学。两岸多高山的细竹,深翠颜色,逼人眼目,山窝窝里有三间土砖房,其中一间还是夯土墙,屋檐下挂满了一串串的红辣椒,   门窗两边贴着红纸对联,门和窗户的大红喜字在太阳格外显眼,一个着灰布衫的婆婆在屋门口剥苣蔴,高山老师估计这就是狗生的家,剥蔴的应该是他娘,于是就喊:“阿姨,张生在家吗?”狗生娘第一回听人叫阿姨觉得洋气好听,猜到这就是喇叭里唱歌的那个先生,手里蔴放不下,朝屋里喊:“红妹者(妹子)妹者,把裤扯开,先生来哩!”   高老师有点讷闷,这是哪跟哪?屋里出来一个穿花格子长辫子女孩,三脚两步扯开晒在竹杠上的衣服,手里拿着针线花布条应该是在绣荷包,圆脸红腮厚嘴唇,浓眉长睫毛,一双大眼睛会说话:“哦,您是高老师吧?进屋坐进屋坐!”藕一样的手撩起竹杠上衣服那一刹那,高老师想起李白的怨情: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怪不得狗生忘了上学。   “高老师,咯旮旯里您嘛找到了?”红妹子觉得奇怪。   高老师讲:“好找好找,我来西乡包括下放那几年,到现在有十来年,不说户户走到,基本上班上每个学生在心里都有底呢。”      三   狗生不在家,狗生娘收拾笸箩让媳妇红妹子倒水招呼先生坐,一脸的歉意与内疚,红妹子到侧旁偏檐屋里也就是厨房端来两只香瓜,“高老师,乡里人家冒嘛(没什么)招待,来,呷只香瓜打口干(解口渴)”。   西乡的香瓜,名符其实,香而且脆,记得刚下放(知青插队俗称下放)到西乡,夏季,老知青们晚上打电筒提麻拐(青蛙),不忘捎带老乡家的黄瓜辣椒与香瓜,西乡老乡质朴,大量,觉得十几岁就离开爹娘的乃者(娃娃)摘几根黄瓜也就算了,正因为如此包容,久而久之,发展到偷鸡摸狗,断了油盐财路,被告到公社革委会,骂成日本佬打虏(抢劫),所以看到香瓜,高老师有点脸红。   狗生娘首先向高老师道歉:“高先生,对不起呵,我屋狗生让您操心费力了。”   “操心费力谈不上,这也是我们作老师的职责,份内之事,您老人家应该让狗生接着读下去,狗生是个好苗子呢!上次作文比赛他拿了个全校第一名,不读书可惜了,这是上次那篇得奖文章,您看您看看,写得好……”高老师翻开带来的作业本,作业本上写着张生,翻到一篇叫《荷塘》的文章,上面是大红笔写的98分。   狗生娘不识字,红妹听说是狗生的得奖文章,高兴地接过作业本,虽说只念两年小学好多字不认识,高老师一字一句帮着她:   《荷塘》   五月的西乡,骄阳酷暑,对我一个天性好动的人,不下河去,简直就是压抑和折磨,然而又怕我屋牙(我爹)的竹条条大餐,乡里话讲泥鳅汆汤。今日读着朱先生的《荷塘月色》,想起村子旁边的荷叶塘,此时此刻它们长势是不是一样美到极致呢?   ……   听长辈说起,不论天晴落雨都是打伞着木屐的王夫之,有些年往返孝友堂教书于此歇脚,常与老农聊天,推想草亭似乎是姜斋亭。茅草亭旁一块约八尺长三尺宽石板码头,数十株垂柳拂水,猛一下拽起柳枝竟然钓起鱼儿,荷塘里连接对面山,满眼全是荷花。   ……   哎呀,我屋娘,摸出白白嫩嫩的是藕节,有如班上XX的手胳膊,XX鬼婆长得好看,脸蛋漂亮,手也白暂,跟城里人一样高贵,从小学读到初中,从未理睬我们乡下人,摸到荷叶下,我偷偷地嘴巴里咬一朵莲花,就好像亲到了她的脸,双手捉住藕节好像捏着她的胳膊,哎哟哟我的娘呃,痛死老子了,我的宝贝,水鬼,水鬼……我不顾疼痛爬上码头,该死的王八咬着了我的鸡鸡……   ……   读起朱先生的荷塘,想想西乡的贫穷,就连荷塘也没有人家的壮观,也没有“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那样浩瀚,更没《菏塘月色》里所描述的诗一般的情趣,“曲曲折折荷塘上面,迷漫是亭亭的叶子……”似害羞的亭亭玉立小姑娘,塘水清澈,鱼翔浅底,嬉戏莲叶之下,好一幅极美的山水画,我怕,怕有王八,想起来打了个尿颤……   噢耶,还有一朵菡萏荷花上面还有一只蜻蜓呢!可惜这样画面我画不下来,要不然《荷塘》中的“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那种诗意,定会脱口而秀。   忘不了姜斋亭荷叶塘,王夫之走得匆忙,斑驳的亭匾留下依稀的笔迹……振兴西乡,留在我们这一代身上……   下面是几个阅卷老师的评语   高山老师的评语是,文笔流畅老练,语言幽默风趣,人物刻画形象,故事情节生动。土语太多,如果要让大家都读懂宜改为普通话。   校长的评语是,语言生动富有时代气息,全篇文章三个亮点语气词,哎呀,哎哟哟,噢耶符合作者该年龄段的思想感情,   教研组长评语是,短文能做到谈古论今,叙事抒情,情文并茂不简单,美中不足结尾有些浮夸,自比王夫之,虽志向大,然言之应有分寸,否则有夜郎自大之嫌。   读起来吃力,读到后面教研组长的评语,能够意味其意思,只是不知道夜郎是谁?高老师便仔细讲解一番。   红妹子又问:“这个XX是不是长得最漂亮的女同学?”高老师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XX只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谈不上漂亮,只能是小荷才露尖尖角吧。   狗生娘问:“先生,您讲我屋狗生写得好,可以买米不?”   高老师一下哑巴了,在西乡老一辈脑子里,只有锅子煮白米,不见鼎锅煮文章。   “听胡半仙讲书中自有黄金,书中自有美女,先生你读一肚子书本来鲤鱼跳龙门,怎么又回西乡农门来,三十好几也还不找个妹子呢?”      四   夕阳早西下,天边云彩还残留着夕阳余晖,星期六,住宿的孩子们回家带咸菜,古老的祠堂空荡荡,学校十来教师,五个民办,民办老师除了学校的事,家里责任田也不能落下,两头赶,老校长他们虽说是公办,然而是半边户,家里也指望他们,所以夜里只有高老师守校。   推门,门没锁,掉下来一张纸条,门背后一封信和一包邮包,停电,点亮煤油灯,纸条老校长的字:“高老师,我临时去县里,开会,三天。学生流失严重,望努力劝其返校参加毕业考试,为盼,XX字。”   夜来了,传来远处人们戏水的欢唉,村傍小河码头挤满了人,劳作了一天的人们终于歇下来,泡在水里,泡去一天的疲劳,忙完地里的活还得赶回工地或者是工厂。近些年来,人们已不满足自家的责任田,走衡州上广东的多了,外面一月抵上几亩田的收入,挤不上高考的独木桥,许多学生临阵脱,加之大学生分配难,国企下岗严重,许多家长认为读书无用,读中学与读大学,同样出去打工,狗生就是一个例子。城市和农村都在搞建设,他爹的手艺好,事情多得做不过来。   等到天黑狗生没回,高老师被狗生娘反教育了一顿,句句都点中命穴。在西乡十七八岁结婚生子的好正常,三十多岁那就是等着做爷爷了,而高老师虽然是大学生国家粮,高挑的鼻梁架眼镜,面如冠玉,双目如潭,风度翩翩,然而一直单身一人,压在箱底的是女朋友的照片和一迭迭的信,就是那么搁着。外人不知道,说媒的、牵线的、递纸条的,操碎了心,高老师却不敢明说,明白苦的不是自己而是女朋友。   夜深人静,愁思万千,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然而,看到一个个又稚嫩无耶的脸庞,渴望求知的眼神,别说离开,还曾煽动她希望她也来。   来信正是她的:   “山,因为忙,一直没有给你回信,你几次提到你们学校缺一名英语教师要我过来的事,我瞒着妈妈对爸爸说了三次,爸爸经不住我软磨硬泡动用公权力答应了,现在就看你的表现,如何让丈母娘同意,俗话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她一欢喜,嘛事都好办,你看,我都慢慢跟着你学讲西乡话了。   你说,三年插队是西乡老百姓教会了你如何生存,考前的冲刺是老校长陪着挑灯夜战,你说,羊偿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情,何况一个人?你说西乡土地广袲富饶,乡民纯朴实诚,有着厚重的文化底蕴,伟人大家辈出,你说,新校舍己经落成,乡里通了公路,老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好……这些我都能理解,我也想能早一日与你一块,你挑水来我浇园,过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而改革到了今天,你这种想法让人们觉得另类,人们都往大城市里走,你们乡的那个乡书记的事你听说了吧,他竟把全乡4万多群众对国家的奉献变成钞票行赌有关领导,为的就是往城里往上爬,不说他的方法手段不对,但是向上进一步的想法是对的符合大家的心声……   得知你在协助老校长整理西乡土语的事,我去图书馆查阅了一些资料,整理一下一并寄给你。   爱上你,不论你正在做嘛咯,不在于你嘛样想嘛样做嘛样去追求,我永远听你咯,条件只有一个,你怎么说服妈,毕竟他们只有我一个独苗苗,我不能因为自己自私而伤害了他们,五年了……   想你的玲玲,谢谢你上次的表扬,我不明白一脸麦子是嘛意思?我长豆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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